
在AI浪潮席卷的当下,YC掌门人Garry Tan明确指出,小团队的执行成本大幅降低,但创业的核心判断能力并未动摇。他指出,软件可即时生成,但深入理解用户需求、将产品呈现于真实场景、建立信任关系等关键环节依然关键,这深刻揭示了AI时代创业的核心壁垒。YC最新批次中,硬科技占比从5%跃升至25%,反映出AGI技术环境下对研发方向的强烈预期。作为观察者,这一变化表明,在AI驱动的产业升级中,人才储备仍是创业的基础,但创新的方向和决策能力更为重要。Garry以agent技术的实践为例,通过构建自主执行能力的系统,验证了小团队在高效产出上的可行性,同时也警示创业者,即便效率提升,若方向偏离,仍可能陷入困境。因此,无论是选择哪些核心人才,还是如何把握战略方向,都需要回归对用户、基础能力的深刻理解,这才是AI时代创业稳步前行的核心逻辑。
--91likeyou---
YC 的批次里,硬科技从 3% 涨到了 25%
Paul 一上来先问,现在这一期批次里都是些什么公司。Garry 说,大约 75% 是软件,25% 是硬科技,这对 YC 来说是个非常值得注意的变化,因为五年前,硬科技的占比可能只有 3% 到 5%。他自己的猜测是,这背后是一种对“AGI 循环”的预期:像 Navier-Stokes 方程这样的问题,已经有人在推动全新的、过去没做过的研发。而做硬科技的人,大多有博士学位,大约三分之一的硬科技创始人是真正读完了博士、答辩过的,“不是读到一半”。
他还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:软件这边的创始人年龄跨度很大,从 18 岁到 60 多岁都有,而硬科技这边,很多是从国家实验室、从贝尔实验室那样的地方出来的人。这些人发现,在大学和研究机构里,自己拿不到足够的算力,也没法按自己想要的方式使用 AI。所以他的判断是,最大的变化就是,你在这个 agent 循环里真的需要算力。他提到,解出 Navier-Stokes 那次成果花了几千万美元,但这几千万美元,今年可能只要一百万,明年可能只要十万,“未来 24 到 36 个月里,几乎所有严肃的人类问题,是不是都可能被解决?”他说,也许这个房间里的某个人,就会和一位博士研究员搭档,去把它做成。
他举了一个很具体的例子:他刚在答疑时间见了一家做光子学的公司,对方讲了个疯狂的故事。现在数据中心靠光纤通信,但最大规模的数据中心,比如有十万块 GPU 的那种,有时只能连续运行 30 分钟,因为激光器烧坏得太多,任何时候都有 20% 到 30% 的 GPU 没法跟主网络通信,原因就是有成千上万个激光器。他说,如果有人能坐在电脑前设计出一种新的激光技术,然后去解决这个客户的问题,“这太疯狂了”,而这件事,两三个人加前沿模型就能做,也许还可以做出你自己的那种“光子学版 AlphaFold”。
我觉得这段话里最重要的信号,是创业的“主战场”在悄悄移动。过去二十年,创业几乎等于软件,因为软件的试错成本最低;现在 AI 把“设计、仿真、实验”的循环压缩了,原本只有国家实验室和大公司才玩得起的研发,开始有机会放进一个两三个人的团队里。Garry 说的那句“硬科技是创造富足的东西”,也提醒我们,软件固然伟大,但真正改变物质世界的,是那些能让能源、材料、算力变得更便宜的东西。
同时,他强调这些公司并不是研究机构,YC 还是希望它们“务实”:最好的版本,是今天就有一个实际用途。光子学公司就是个好例子:你不是为了发论文,而是为了解决数据中心里一个今天就在烧钱的问题。这一点很值得做技术的人记住:再前沿的技术,也要落在一个具体的、有人愿意付钱的痛点上。
一个人可以干 100 个人的活,但创业的基本功一点没变
谈到小团队的产出,Garry 先自嘲了一下:他之前因为说“一个人能干 400 个人的活”被 Supabase 这边吐槽过,现在他撤回“400”,改口说“八倍、十倍,也许五十倍”,“我甚至会说,在座可能有人能干 100 个人的活,你们自己知道是谁”。
但话锋一转,他讲了一件让我印象很深的事:Paul Graham 每一期都会来给批次做分享,每次最常被问到的问题就是,“你写过的那些建议里,有哪些因为 AI 出现而改变了?”而 Paul Graham 的回答永远是:“没有,一切都一样。”你仍然要了解你的用户,仍然要跟他们真的谈话,仍然要做出第一个版本,放到他们面前,看有没有用。Garry 说,基本功全部没变。
他还特别提到他越来越喜欢的一点:meme marketing(梗式营销),也就是让品牌像“脑虫”一样钻进人们脑子里,当他们遇到那个问题时,就会想起“我该用 Supabase”,他说,存储数据的方法有很多种,但大家一想到就是它,这就是一个“谢林点”(Schelling point,大家不约而同选择的那个点)。
至于批次里的速度,他说产品和市场匹配(product market fit)确实比以前快多了。过去你得坐在那儿把东西敲出来,现在可以同时开十个窗口,任何一个“我想试试”的念头,都可以开一个分支并行去做。
我觉得这两层放在一起看,很有意思。一方面,执行的速度提高了几倍甚至几十倍;另一方面,Paul Graham 那句“没有什么改变”,说的是“该做什么”这件事没变。所以真正发生的是:做事的成本塌下来了,但判断“做什么”的难度没有塌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Garry 一边说一个人能干几十个人的活,一边又在强调回到用户、回到基本功:如果你的产出提高了十倍,而方向是错的,你只是更快地走进死胡同。
另外一点,这也是对“AI 会不会让创业变简单”的一个诚实回答:写代码更简单了,创业没有。真正稀缺的东西,比如对用户的理解,比如愿意把产品放到真实用户面前被检验的勇气,一个都没有被自动化。
从”富士康工厂”到”开阔草原”:Garry 是怎么学会放手的
被 Paul 问到最近在做什么,Garry 讲了一个很生动的故事。他说,他先用 Rails 写了大约五十万行代码,调用的是 Opus 4.5 和 4.6,他把它叫作给自己 agent 造的“富士康工厂”。他当时对 LLM 调用的态度是:智能很贵,所以要把它切成小块,用确定性的代码去严格控制,每一步的输入、输出、评测都锁死,“就像富士康的工人,一天的生活被计划到每一秒”。
后来 Peter Steinberger 来了 YC,Garry 第一次试了 OpenClaw,他的感觉是:“哦,原来这像是一片开阔的草原。”你告诉它你想要什么,它自己写出它需要的代码,这是“自由放养的智能”。接着他又听说了 Karpathy 的 LLM Wiki,一种用 markdown 文件做记忆的系统,就搭出了自己的 G Stack:最初只是他经常粘贴进 Claude Code 的两个 markdown 文件,一个是 CEO 评审,一个是工程评审,要求确保测试在跑、确实被测过。然后是 G Brain,把他之前做的检索功能放进 OpenClaw 里,自己就“有了生命”。
他的核心想法是这样的:人类的整个社会,每一次站会、每一次状态汇报、每一次高管会议,都是围绕“七加减二”这个人类工作记忆的上限设计的,。而一个 LLM 可以装下一百万个 token,他喜欢说那相当于三本《哈利·波特》,而且可以大约以 95% 的准确率从中取出任何一部分。但它并不是一个图书馆,所以问题就变成:怎么弥合模型今天能做的,和代表你的生活、你的公司的海量数据之间的差距?他觉得 markdown 文件加上 LLM Wiki 非常优雅,因为 agent 天生就“说这种语言”,再叠加图谱和检索,加上一些让它“做梦”整理记忆的机制,就是他想要的 G Brain。
他现在用的 OpenClaw 加 G Brain,里面有五十万个 markdown 文件,几乎就是他的整个生活。他说自己基本不用再点开 Slack,如果某家公司出了危机,它会立刻通过 告诉他“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什么”,他三十秒内就能回应。这套东西是完全开源的,用的是 Supabase。Paul 在这里补了一句:Garry 曾发消息说边缘函数两秒就会断,没法做分块和向量化,所以 Supabase 为此做了升级,现在可以长时间运行。他还做了一个托管版本 gbrain.io,因为太多朋友说自己搭不起来。
我觉得“从富士康工厂到开阔草原”这个比喻特别值得每个做 agent 的人想一想。我们对智能的第一反应往往是“控制”:把每一步框死,担心它跑偏。这在模型还弱的时候是对的,但当模型足够强,过度的控制反而变成了对它的束缚。Garry 的转变,其实是从“我来决定每一步怎么做”走到“我告诉它目标,让它自己找路径”,而这条路上最重要的,是你给它的上下文。
他讲的“七加减二对比一百万 token”也很有启发。我们的很多组织习惯,其实都是为了弥补人脑的限制而长出来的:开会同步信息,写文档备忘,层层汇报。当一个随时在线、不会遗忘的智能体能替你记住“整个公司在发生什么”,这些习惯里有多少还有必要,值得认真重新想一遍。
招人这件事:最先找你认识的人,然后找会用 agent 的人
Paul 问到,一个今天创业的两人团队,什么时候该招人,第一个应该招什么样的人。Garry 的回答,首先是“我最喜欢招你真正认识的人”,他说这几乎是最好的前十个人,因为前十个人决定了你公司的一切。他讲了自己的遗憾:他在 2008 年创办 YC 公司之前刚在 Palantir 工作过,却因为太害怕,没有去把老团队叫过来。“我的创业公司最后还不错,但如果我当时更激进地去找那些我知道很棒的人,对他们说’你应该来和我一起干,因为我们要去改变世界’,它会成功十倍。”
除此之外,他说一个正在发生的变化,是以数据公司为例:第一波做 AI 数据业务的公司,比如他提到的 Mercor,就像是“聪明人的 Airbnb”,帮实验室训练模型,背后有成千上万名员工。而现在 YC 里出现了另一波做数据的公司,同样的客户,类似的收入,却没有那么多人,因为他们在自动化自己的任务,自己写软件,自己构建 AI 和 agent 系统来提供更好的数据。所以你会看到同样的业务,一边是几千名员工、融资几十亿美元,另一边是效率高出十倍甚至百倍、只有二三十到五十名员工,加上一千个 agent。
所以他的结论是,你仍然需要招人,但最理想的是招一个懂 agent 工具、循环和图谱的人,哪怕他还没做过,只要愿意学,“这样的人,在其他任何环境里都相当于几百个人”。Paul 总结说,这就是“系统思考者”,愿意采用思考的工具。
我觉得这一段有两层很实在的建议。第一层是关于信任:创业早期最大的风险不是技术,而是团队,而你最能判断的,就是你亲眼见过干活的人。Garry 的遗憾很真诚,也很具体:不是他不知道该找谁,而是他怕被拒绝,没有去开口。这类遗憾,放在每个人的职业选择里也成立,往往不是没看到机会,而是没敢开口。
第二层是关于组织形态:当一个人加上一群 agent 就能做出过去几百人的产出,“团队规模”就不再是公司实力的指标,甚至可能是负担。他提到的那些数据公司,同样的收入,不用融到几十亿美元,也不用管理几千人,这让我想到,创业的门槛,似乎在从“你能融到多少钱”转向“你能把多少事交给系统”。
融资环境收紧,硬科技反而被看见了
谈到风险投资市场的回撤,Garry 说他觉得这是好事。在 Demo Day 上,硬科技公司普遍能融到 500 万到 1000 万美元,而 YC 公司融资额的中位数大约在 200 万到 300 万美元之间。更重要的是,三年前,硬科技还是“奇怪的东西”,很难有人投。而现在,SpaceX 证明了,Starlink 是一个了不起的产品,非常聪明的人完全可以做出主导性的硬件公司,Anduril 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
他还说他以前的风投机构 Initialized Capital 的一个转变:Brett 在那里做的第一批事情之一,就是不再只投软件,Garry 离开时软件占 95%,后来 Brett 把比例调到了大约 50%,理由是 agent 来了,“即时软件”(just-in-time software)也来了。他自己就是这样:几乎任何需要的软件,都可以即时获得,需要什么分析,agent 就写一点最少量的 TypeScript,加上一些 markdown 文件,他就可以反复使用。比如他们办了一场 G Stack 和 G Brain 的黑客松,他把上一次手工做的评分和排名喂进去,agent 就生成了可以复现他做法的代码和 markdown,最后他仍然会去试用产品,和做这些东西的人聊,只是现在他聊的五到十个人,都是被这个 markdown 文件预先筛过的。
他还半开玩笑地说,他纠结要不要把这个开源,因为一旦发布一个衡量标准,这个标准就会失效,就像古德哈特定律(Goodhart’s law)说的那样。
我觉得“即时软件”这个说法很贴切。过去我们是“先有产品,再找需求”,买一套软件去适配自己的流程;现在是“先有需求,再生成软件”,需要什么就长出什么,用完甚至可以不留。这让软件从“一件商品”变成了“一种按需供应的能力”。对做软件的人来说,真正要想的是:当任何人都能随手生成一个小工具,你的产品里,什么是他们生成不了的。
融资这一段,我觉得同样提醒了一件事:资本的偏好,往往是滞后的。三年前没人愿意投硬科技,现在它成了最受关注的方向,而这一切发生,是因为有 SpaceX、Anduril 这些先例让大家重新相信“聪明的人可以做出硬件巨头”。所以与其追逐资本的风向,不如问自己:哪些事情,是三年后大家才会觉得理所当然的。
SaaS 没有死,只是玩法变了
访谈的最后,Garry 谈到了大家最担心的问题:SaaS 会不会消失?他的回答很直接,“我个人认为这完全是荒谬的”,并且觉得投资圈现在有点“躁狂”:一些投资人私下会直接说,我们只想投 neo lab(新的前沿实验室),估值十亿到五十亿美元,创始人得是在 OpenAI 或 Anthropic 工作过的人。他也理解,因为有人在推特上说,OpenAI 和 Anthropic 即将上市创造的价值,相当于整个风险投资历史上所有回报的总和,但他的反应是:“那很好,那就是富足。”
他给做 SaaS 的人一个“白色药丸”(white pill,乐观的消息):YC 里有公司从零做到两千万、五千万、一亿美元的收入,团队却只有 50 人、30 人,甚至 15 人。他说,过去你要做到一亿美元才有机会冲向五亿,要融几亿美元去招最好的高管,才有资格跻身大型 SaaS 公司的行列。他还提到“一个人的十亿美元公司”那个梗,他觉得不会是一个人,而会是二十个人、五十个人,就像 Instagram 和 WhatsApp 被收购时的规模。Paul 在这里补了一句,WhatsApp 卖十亿美元时大约是 55 个人。Garry 说,这会越来越成为常态,这些公司靠收入自我融资,而且盈利。他最后讲了一个例子:他刚见的一家公司已经做到 1500 万美元的收入,创始团队是两个 19 岁的孩子。
我觉得这段话的价值,在于它给 SaaS 创业者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数据点,而不是一句泛泛的鼓励。当团队规模和收入规模的关系变了,原来那些靠“融很多钱、招很多人”建起来的壁垒,会被重新稀释。同时,这也是一个对比:一边是投资人追逐的“明星实验室”,一边是一群几十个人、靠收入养活自己的公司,两种路径并存,也各有各的逻辑。
他有一句话我觉得被低估了:“软件会变成随取随用,其实已经是了。”当这件事成为现实,真正的区别就不在于你有没有这个工具,而在于你有没有能力把它用在对的事情上,这又回到了我前面提到的那条线:做事的成本降了,判断的难度没降。
我自己的一点思考
听完这场对话,我最大的感受是,Garry 讲的所有事情,几乎都围绕同一个对照:执行的成本在塌,判断的成本没有塌。一个人可以干几十个人的活,所以团队可以更小;agent 可以一次开十个分支,所以验证想法的速度更快;软件可以即时生成,所以做工具的门槛更低;硬科技的研发周期被压缩,所以更多人敢去做过去只有国家实验室才敢碰的事。但同时,Paul Graham 的那句“什么都没变”也同样成立:你仍然要了解用户,仍然要把东西放到他们面前,仍然要相信身边那几个你真正认识的人。
这种对照让我对“小团队的时代”有一个更谨慎的理解:它不是说人变得不重要,而是说“人的位置”在上移。以前一个人的价值,很大一部分在于他能亲手做多少事;现在,更大的部分在于他能判断什么值得做,以及他能带动多少智能体一起做。Garry 在富士康工厂和开阔草原之间的转变,就是这个位置上移的一个缩影:从事无巨细地控制每一步,到清楚地描述目标,把上下文给够。
当一个人能干一百个人的活,最重要的问题,就不再是“我能做多少”,而是“我该做哪一件”。
题图来自Unsplash,基于 CC0 协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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